季驕陽的臉色很奇怪。

像在思考著什麽問題, 又像是在憋著什麽話。

目光也游移不定，從她的臉龐移到周圍，又從周圍回移到她的臉龐。

看得童書雪一陣不解, 疑惑詢問：“哥哥，你怎麽了？”

然後她就驚訝地發現, 季驕陽的臉色在聽到她的話後變得更加怪異了。

不僅目光越發閃爍, 就連面上也升起了一層淡淡的紅暈, 讓她詫異不已。

要知道，自從他們兩人交往之後, 季驕陽就很少臉紅了，最近一年更是絕跡, 只有她被他逗得害羞的份, 沒有他感到不好意思的時候，臉皮厚得都能比上詞典了。

而現在, 他居然臉紅了？

還是在她剛進門, 什麽也沒做，只說了一聲“哥哥”的情況下？

雖然很淺很淡, 並且轉瞬即逝，但她可以肯定, 他就是臉紅了。

童書雪覺得不可思議極了。

“哥哥。”她上前兩步, 走到季驕陽跟前, 仰起頭，望著他說道，“發生什麽事了嗎？你怎麽……臉色這麽奇怪？”

季驕陽幹咳一聲。

“沒什麽。”他擡手放在唇邊, 有些含混不清地回答，“就是……”

他沒有再繼續說下去，目光移到別處, 似乎接下來的話讓他感到難以啟齒。

這樣的情形，放在以前，童書雪是肯定不會追問的，只會貼心地把話題移開，當做什麽也沒有發生。

但現在不同了，她和他已經交往了兩年，也真心實意地喜歡了一年，再想讓她對他的異常模樣視而不見，就不能了。

任何一個女生都不會希望戀人有事情瞞著自己。

所以她追問道：“就是什麽？”

“就是……”

季驕陽喃喃遲語，神情看上去格外窘迫。

先前消失的紅暈再度回到了他的臉龐，並且似乎在這上面安了家，久久不曾散去。

目光更是一直都避開著她，不肯和她對視。

直到童書雪黯下神色，略帶失落地低低說了一句：“……不能告訴我嗎？”

他才猛地回了一聲“不是！”，擡眼凝睇到她的身上，緩緩深吸一口氣，回答。

“我媽她……剛才來找過我了。”

聞言，童書雪就有些輕巧地眨了眨眼，像是不明白他這話的意思。

片刻之後，才應聲說道：“阿姨？她來找過你了？”

“……對。”季驕陽別開視線，低低應下。

“詢問有關於我們的事情？”

“嗯……”

童書雪沒有說話。

她凝眸看向季驕陽，仔細端詳他的神色。

徐雁菡過來找他，詢問他們的事情，這是她能夠預料到的。

畢竟她當著眾人的面和他接了吻，徐雁菡就算再遲鈍，也該意識到不對勁了。

來找季驕陽，詢問他們的事，都是很正常的舉動。

但問題就在於，季驕陽的臉色太奇怪了。

沒有憤怒失落，所以應該不是受到了什麽阻撓。

臉龐發紅，可以看做是被長輩同意接受了的欣喜和激動。

但如果只是因為徐雁菡讚成了他們的交往，就臉紅成這樣……也不至於吧？

他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臉皮薄了？

而且看他的神色，也不像是在害羞，倒有點像是別扭，不好意思。

所以童書雪很是不解，不明白他為什麽會擺出這樣的一副神態來。

她放緩語氣，試探性地開口詢問：“阿姨她，應該沒有反對我們之間的事吧？”

“沒有，她挺讚成的。”季驕陽抿了抿嘴，垂下眸，有些不自在地回答，“還讓我跟你好好相處，不要欺負你，也不要影響了你的學習……”

果然和她想的一樣，徐雁菡同意了他們兩個的事。

童書雪的心頭浮起一陣欣喜，不過很快就又散了，因為她現在更關心季驕陽的情況。

微笑著說道：“是嗎？那是好事啊，哥哥你為什麽會覺得失落？”

“什麽？”季驕陽有些驚異地擡眸看了她一眼，“失落？我沒有啊。”

童書雪當然知道他沒有，她就是故意這麽問的，要不然怎麽引出他的下文。

果然，在她欲說還休的一聲“那你……？”之後，季驕陽沈默了一會兒，又擡手摸了摸鼻尖，終於低咳一聲，把話說開了。

“她——她跟我說，你年紀還小，讓我……不要對你做些什麽不好的事情。”

童書雪呆住了。

有那麽一瞬間，她根本沒有反應過來。

遲緩地想著，什麽叫做“不好的事情”？是跟她分手，還是欺騙玩弄她的感情？

然後才意識到他指的是什麽。

登時，她的一整張臉變得滾燙無比，比他還要不自在起來。

雖然季哲茂在以前也對他們說過類似的話，但他的性格擺在那裏，又是以半開玩笑的方式說的，所以在聽到之後，她除了感到害羞之外，並沒有什麽別的情緒。

但徐雁菡就不同了，一直以來，對方在她心裏都是一個很正經的長輩，是連她和季驕陽在交往的事都不能輕易知道的存在，現在居然……

一時間，童書雪只覺得羞恥。

臉頰火燒火燎的，讓她想要擺正表情，都不知道該怎麽做。

只能咬著唇，垂下眸，努力平穩聲線，用小到不能再小的聲音詢問。

“那……你是……怎麽回答的？”

季驕陽的聲音聽上去也沒比她要好上多少。

“就……聽著唄……她說什麽，我就聽什麽，反正……”

他低咳一聲，話語變得更加含混，必須要仔細分辨，才能聽清楚他說了什麽。

“……我也沒想對你這麽做……”

童書雪覺得這個對話進行不下去了。

她滿腦子都在轉著“徐阿姨知道了他們的事”“過來告誡了他”“她會怎麽想”這樣的念頭，甚至還有“為什麽他沒想對我這麽做”的想法，讓她感到悚然不已。

種種思緒夾雜在一起，讓她沒有辦法再在季驕陽面前繼續支撐著站下去。

也做不到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，只能用蚊蠅一般細小的聲音，訥訥說道。

“那——我……我回房間了？”

“不要！”季驕陽連忙截斷她的話。

對上她怔然擡起的視線又是一噎，用比她鎮定不了多少的神情拉過手，磕絆說話。

“我、我是說……你可以留下來，不用——特意離開……”

他的手心很熱，帶著點點汗濕，很顯然處於一種緊張的狀態之下。

童書雪也和他一樣，心怦怦跳著，比第一次主動親吻他時還要快。

“可是——”

以他們兩人這樣的一個狀態躺到床上，估計會一起失眠到天明。

季驕陽卻誤解了她的意思，微微握緊了她的手，用一種略帶緊繃、一聽就知道是在努力維持鎮定的聲線對她說道。

“我媽她……沒有意識到我和你……在一起睡這件事，所以只要小心一點，就不會讓她發現，你不用擔心……我也——也不會——”

他說不下去了。

童書雪也聽不下去了，紅暈從臉頰蔓延到身上，感覺整個身體都發燙了。

她很想說她沒有擔心這個問題，她擔心的是別的。

但是看著季驕陽緊張認真又著急的眼神，她就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了。

最終，只能低下頭，用很微小的幅度點了點。

再用很微小的聲音應了一聲。

“好……”

結果不出所料。

她幾乎有大半個晚上都沒睡好，局促地躺在季驕陽的身旁，一動不動。

季驕陽比她緊張得更加厲害，連呼吸都放輕了不少，似乎害怕打擾到她。

中途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她的發梢掃到了，喉嚨裏發出了癢癢的氣音，像是想要咳嗽。

可他居然憋住了，沒有咳出來，只把呼吸微微停頓了一下，就算是過去了。

童書雪都看不過去了，想用親吻來舒緩他的緊張，告訴他，他不用這樣。

但是有了徐雁菡之前對他的那一番告誡，再讓她在一片漆黑的房間裏面親吻他，這樣的舉動，她就有點做不出來了。

總感覺怪怪的，像是某種別有深意的邀請。

所以她猶豫了半晌，還是沒能鼓起這個勇氣，只當做什麽也沒有發現，盡量舒展了身體，蜷縮進他的懷裏，希望他能夠就此感受到她的一點心理，也跟著放松下來。

很可惜，這個方法沒有奏效，後半夜她都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，醒來的時候，季驕陽還是維持著原來的姿勢，精神也蔫蔫的，看起來一整個晚上都沒有睡著。

不過她也沒比他要好到哪裏去，只要一想到今天要面對長輩，她的胃就攪成了一團，不知道該擺出一副什麽樣的表情。

和季驕陽一起下樓的時候，她整個人的舉動都是僵硬的。

面對徐雁菡的殷殷笑容，也總覺得對方在背後掩藏著什麽情緒。

一頓早餐下來，就只吃了寥寥幾口。

唯一讓她感到慶幸的，是季驕陽沒有像以往一樣，看她吃得少，就給她碗裏夾菜，那她才是真的要無地自容了。

看來他也和她一樣，對目前的狀況感到很不自在。

早餐過後，季驕陽就被季哲茂喊走了，說是要兌現當初的諾言。

童書雪還疑惑了一會兒是什麽諾言，又是哪個當初，是不是也和他們交往這事有關，臉龐因為羞赧心虛而發起了一點熱，都沒好意思擡眸目送兩人離去。

然後她才想起他們在初二時談論過的身世問題，心裏登時就是一驚。

但還沒有等她來得及思考更多，徐雁菡就開口奪走了她的全部註意力，讓她再度回歸到了緊張羞愧的心理狀態，深深垂下頭，難以擡起。

徐雁菡看出了她的緊張，很溫和地笑著安撫了她。

“別怕，心心，阿姨沒有想責怪你。實際上，阿姨還感到很開心，真的。”

“你和陽陽都長大了，感情這種事，阿姨並不會管太多。”

“只是你們現在還是學生，所以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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